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台灣細胞免疫醫學會 陳駿逸醫師
一、一針防癌的夢想與現實：癌症疫苗並非「預防癌症針」，而是為已罹癌患者量身打造的個人化戰術
大眾常誤以為癌症疫苗能像新冠疫苗一樣，打一針就能預防癌症，但「個人化癌症疫苗」實際上是一種針對已罹癌患者、用來活化 T 細胞的治療性免疫療法。
診間裡，常有焦急的患者或家屬拿著手機新聞問我：「醫師，網路上說現在有 莫德納癌症疫苗，是不是以後我們只要去醫院打一針，這輩子就不會得癌症了？」
每次聽到這樣的期待，我總能深切地感受到大家亟欲對擺脫癌症恐懼的渴望。不過，這其實是一個常見的觀念誤區。我們過去習慣的「傳統疫苗」（例如:流感或新冠疫苗），目的是在健康人身上「預防疾病」；但我們今天討論的「個人化癌症疫苗」，本質上是一種「治療性的免疫治療」。它是利用 mRNA 技術，為已經罹患癌症的病人，量身製作出「每個人都不一樣」的客製化疫苗，藉此提升病人自身的免疫力來治療腫瘤。
這項科技並非一蹴可幾。早在 2016 年，德國生技大廠 BNT (BioNTech) 就與國際藥廠羅氏 (Roche) 簽署了合作協議，結合 BNT 的個人化 mRNA 疫苗設計與製造平台，以及羅氏在癌症免疫治療臨床開發、診斷上的專業能力，共同研發這款個人化癌症疫苗。這款疫苗在醫學上的研究代號非常多，包括 BNT122、RO7198457，以及專業學名 Autogene cevumeran。雖然中間在 2019 年因為全球爆發新冠肺炎（COVID-19）疫情，導致研發稍微停擺，但最近幾年，相關的臨床試驗與研究已經重新上軌道，並取得了令人矚目的進展。
二、客製化「AI 智慧通緝令」：如何利用基因定序與電腦演算，突破免疫抑制的腫瘤微環境
透過將癌症組織與正常血液進行基因定序，電腦演算法能篩選出癌細胞專屬的「新抗原（neoantigen）」並寫入 mRNA 疫苗，藉此訓練 T 細胞；然而，晚期癌症的「免疫抑制的腫瘤環境」常導致 T 細胞產生「功能耗竭」，是疫苗面臨的最大瓶頸。
那麼，這款「個人化癌症疫苗」到底是怎麼製造、又是如何在我們身體裡運作的呢？這就要提到非常精密的醫學機制了。
當我們體內的正常細胞在轉變成癌細胞的過程中，會累積許多基因突變。有些突變會使癌細胞產生正常細胞所沒有的「新蛋白片段」，我們在醫學上稱之為「新抗原」（neoantigen）。
個人化癌症疫苗的製作流程如下：
- 取得檢體：首先，我們會透過切片或開刀手術，取得病患的癌症組織，同時抽取病患的正常血液。
- 基因定序：將兩者進行高通量的基因定序，比對出癌細胞到底發生了哪些突變。
- AI 電腦演算：研發團隊應用電腦演算法，從病人成千上萬個癌症突變中，篩選出最容易被免系統辨識、最具有專一性的新抗原，大概會篩選出 20 種。
- 寫入 mRNA 疫苗：將這 20 種新抗原的資訊編碼並寫進 mRNA 中，製造成病患專屬的個人化疫苗。
為了讓大家更好理解，我們可以把這套高度專業的醫學機制，想像成在台灣熱鬧的士林夜市裡抓捕通緝犯。傳統的化療就像是「無差別的大範圍臨檢」，甚至像是直接在夜市裡施放催淚瓦斯。雖然可能阻礙通緝犯的逃跑，但也會波及旁邊無辜的台灣小吃攤商與遊客（也就是正常細胞），副作用非常大。而「個人化癌症疫苗」則是走「高科技科技執法」的路線：
- 基因定序與新抗原的篩選：就像是我們調閱了通緝犯（癌細胞）在夜市監視器中的畫面，透過 AI 辨識出他身上極其特殊的特徵——例如他穿著印有台灣藍鵲的潮 T、戴著特定款式的鴨舌帽。這些獨一無二的特徵，就是「新抗原」。
- mRNA 疫苗：這就是我們利用這些特徵，印製出來的「超高解析度客製化通緝令」。
- T 細胞的活化：當我們把這劑 mRNA 疫苗打進病患體內，就像是把這張通緝令發給了埋伏在夜市各處的便衣刑警-「T 細胞」。刑警們（T 細胞）一看到通緝令，就立刻被活化，知道接下來要張大眼睛盯著穿著藍鵲潮 T、戴鴨舌帽的人（癌細胞），一旦發現就立刻實施逮捕與毒殺。
但是，為什麼這麼厲害的機制，在晚期癌症病患身上的腫瘤縮小率卻不夠漂亮呢？那是因為癌細胞非常狡猾，牠們不是笨蛋，絕對不會乖乖站在原地等著被警察抓。癌細胞會改變自己表面的抗原表現，就像通緝犯隨時變裝、脫掉帽子），甚至會在腫瘤周圍創造出一個「免疫抑制的腫瘤環境」。
這就像通緝犯在已經設滿了路障的夜市巷弄裡，放出假消息、甚至撒出大量的「過勞的干擾彈」。當我們好不容易訓練出大批精銳的刑警（T 細胞），試圖攻進敵人的大本營時，卻在腫瘤微環境裡被重重阻礙。時間一長，這些 T 細胞警察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加班，出現了極度疲憊、失去戰鬥力的現象，這在醫學上就叫做T 細胞的「功能耗竭」（T-cell exhaustion）。這就是為什麼「軍隊訓練成功，產生了免疫反應，卻不代表一定能順利攻克敵方堡壘（腫瘤縮小）」的關鍵卡關處。
三、臨床實證與戰略轉移：2025年《自然醫學》的關鍵數據，以及「早期術後微量殘留」的全新戰場
臨床研究證實疫苗能誘發長達兩年的 T 細胞反應，而大腸癌及胰臟癌的臨床試驗結果更引導醫學界將戰場轉移至術後的輔助治療，趁癌細胞數量最少時給予致命一擊。
雖然在晚期癌症遇到了「功能耗竭」的瓶頸，但這並不代表個人化癌症疫苗失敗了。相反地，最新的科學數據帶給了我們極其關鍵的突破。
在 2025 年（也就是去年）發表於國際權威醫學期刊《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的第一期臨床研究中，科學家共納入了 213 位實體癌症病患。研究設計如下：
- 單獨治療組：其中 30 位病患單獨接受 BNT 個人化癌症疫苗治療。
- 聯合治療組：另外 183 位病患則是疫苗加上了免疫治療。用以解除腫瘤為環境的免疫抑制。
結果非常令人振奮！在完整的免疫分析中，大約有 71% 的個案被證實對這個疫苗產生了明確的 T 細胞反應。而且大部分病患在治療前是根本偵測不到這些免疫反應的，是打完疫苗後才被「誘發」出來。更漂亮的是，這些針對新抗原專一性的 T 細胞，在體內可以維持將近兩年的時間，甚至在腫瘤的附近，也都能找到這些被疫苗喚醒的 T 細胞警察！
這項研究從免疫學的角度證明我們真的有能力靠著一支客製化疫苗，訓練出一群以前不存在、專門辨識並追殺癌細胞的 T 細胞部隊。
新戰術：與其強攻大堡壘，不如在「敵軍殘存、無路可退」時的精準掃蕩
既然 T 細胞部隊真的能被訓練出來，但又容易在晚期癌症的龐大腫瘤微環境中過勞耗竭，科學家與醫師們便改變了戰術思考：如果我們不在腫瘤已經漫天轉移、敵軍勢力龐大的晚期投藥，而是把戰線拉到「早中期癌症的手術後」呢？
當病患剛開完刀，肉眼能看到的腫瘤都已經被外科醫師乾淨切除了，這時候病患的身心狀態良好，但身體裡可能還殘留著微量、肉眼與影像檢查都看不到的「微量殘留癌細胞」。此時，免疫系統要面對的敵人數量非常少。這時候，趕快給予個人化 mRNA 癌症疫苗，其道理如下：
- 敵人數量極少，不容易建立起強大的「免疫抑制防線」。
- T 細胞警察剛拿到通緝令，能在夜市街角輕鬆逮捕落單、殘存的通緝犯，不至於過勞「耗竭」。
這項新戰略在胰臟癌的臨床研究中取得了讓人極其興奮的成果。在一個大約僅有十幾位胰臟癌病人的第一期研究中，研究人員發現竟然有一半的病患在術後接種疫苗後，產生了強烈的癌症特異性 T 細胞。而且這些產生免疫反應的病人，其腫瘤復發的時間與沒有產生反應的人相比，表現得非常不一樣，確實可子顯著延長了癌症無復發存活期。更令人驚奇的是，幾年後去追蹤，這些疫苗誘發的 T 細胞警察居然還好好地存活在病人的身體裡，持續發揮著守衛防線的作用！
當然，科學研究有起有落。最近一項關於大腸癌第二期的臨床試驗被提早終止，這引發了醫學界廣泛的討論，大家都在迫切研究這背後到底是成功、失敗，還是有其他調整的空間。但不可否認的是，這都為個人化疫苗未來的應用範圍提供了更明確的修正方向。
四、結語：抗癌長征的十年磨一劍，用科學理性迎接「真・個人化醫療」時代
癌症疫苗的發展已走過近十年歷程，雖然歷經新冠疫情的波折與晚期治療的瓶頸，但「手術切除＋術後個人化 mRNA 疫苗」的全新模式，已為未來的臨床腫瘤治療照亮了曙光。
回顧這段歷史，個人化癌症疫苗的發展至今已接近 10 年的時間（自 2016 年兩大廠合作起算）。雖然中間經歷了新冠肺炎疫情的波折而使進度稍有延宕，但近年來不斷湧現的最新臨床試驗數據，已經讓我們看見這項「十幾二十年前聽起來像科幻小說」的技術，如今正一步步落實為真正的醫學證據。
做為一名每天在臨床一線與癌症搏鬥的腫瘤科醫師，我想告訴各位病友與大眾：抗癌的武器正在變得越來越精準、越來越聰明。 我們不再僅僅依賴傳統化療的兩敗俱傷，而是開始學會利用基因定序與 mRNA 技術，調教我們體內最棒的防衛武器——免疫 T 細胞。
個人化癌症疫苗雖然目前還不能當作一般防癌的「預防針」，但它在「預防術後復發、清除微量殘留癌細胞」上所展現的潛力，無疑為未來的腫瘤治療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讓我們保持理性與希望，持續關注這場由科技與免疫攜手演繹的醫療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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