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台灣細胞免疫醫學會 陳駿逸醫師
雙特異性抗體（BiTE）是近年多發性骨髓瘤與實體瘤的突破性免疫療法，但治療過程中出現的「味覺變樣」或「吃東西沒味道」已成為影響病友生活品質與營養攝取的重要臨床課題。
在癌症治療的領域中，雙特異性 T 細胞銜接系統（BiTE, Bispecific T-cell Engagers）等新型雙特異性抗體，無疑是近年最耀眼的「精準抗癌武器」。然而，不少正在接受這類先進免疫治療的病友，常在診間發出這樣的困惑：「醫師，為什麼我最近吃什麼都像在吃金屬、甚至吃東西完全沒味道？」
這種因為藥物導致的味覺障礙（Dysgeusia），並非您「挑食」或「心理作用」，而是免疫系統在對抗腫瘤時產生的臨床不良反應。特別是在針對多發性骨髓瘤新型標靶（如:GPRC5D）的治療中，味覺障礙的發生率相當高。本文將以客觀專業的醫學視角，用最貼近生活的方式，為大家深度解析其背後的機制與臨床應對策略。
一、為什麼免疫戰士打癌細胞，舌頭會「誤傷」？
BiTE 引起味覺障礙的病理機轉主要源於標靶在正常組織的非特異性表達（On-target, Off-tumor）、全身性發炎反應（CRS）以及唾液腺損傷引發的口乾症。
要理解為什麼抗癌藥物會讓味覺失真，我們可以把 BiTE 想像成「精準帶路的神舟護衛」——它的工作是一手抓住我們體內的 T 細胞（免疫大軍），另一手抓住癌細胞，讓免疫大軍能精準殲滅敵軍。然而，這套強大的防禦機制在運作時，會因為以下三個原因引發「味覺危機」：
- 標靶誤認（On-target, Off-tumor toxicity）
以治療多發性骨髓瘤的 GPRC5D 雙特異性抗體（如 Talquetamab）為例，GPRC5D 除了高表達於惡性漿細胞外，也會表達於舌乳頭（tongue papillae）、硬腭及皮膚等角化組織中。這就像我們在追「棒球經典賽」時，全台球迷都在巨蛋裡穿上統一顏色的應援服為台灣隊加油。結果 BiTE 這位「超嚴格安檢員」看到穿著同款藍色衣服的人，不論是場上的球員還是觀眾席上的普通球迷，一律通通抓起來！當 T 細胞被引導去攻擊舌頭上正常的角化組織時，味蕾結構（taste buds）就會受到直接破壞。
- 全身性發炎的連鎖反應（細胞激素釋放症候群，CRS）
BiTE 激活免疫系統時，常伴隨細胞激素釋放症候群（CRS）。全身大量釋放促發炎細胞激素（如 IL-6, TNF-α, IFN-γ），會干擾味覺受體細胞（Taste Receptor Cells, TRCs）正常的更新與分化。味覺受體細胞的生命週期非常短，大約只有 10 到 14 天（就像定期換新的門市店員）。當體內發生 CRS 時，就像全台遭受颱風豪雨襲擊、交通大亂，導致新聘的「味覺店員」無法按時到崗補位，味覺傳導自然就會斷線。
- 唾液腺損傷與口乾症（Xerostomia）
部分靶點在唾液腺上皮微量表達，免疫反應會導致唾液分泌量減少與成分改變。缺乏唾液作為溶劑，食物中的味覺分子無法有效傳導至味覺感受器。就像去逛「夜市商圈」吃美食，食物再好吃，如果完全沒有醬汁和水分潤滑，美味分子就無法溶解並傳送到味覺接收器上。
二、哪些免疫治療藥物最容易影響味覺？
不同標靶抗原引起味覺障礙的發生率差異巨大，其中以 GPRC5D 標靶最高（達 70%–90%），BCMA 次之，CD19/CD20 則相當罕見。臨床上，味覺障礙的發生率與 BiTE 所標靶的抗原種類有著極強的相關性：
- GPRC5D 雙特異性抗體（如 Talquetamab）：
- 發生率：高達 70% – 90%。
- 臨床意義：味覺障礙已被視為限制劑量毒性（DLT）之一。常伴隨口乾症、吞嚥困難及指甲或皮膚病變。臨床上有約 30% 的患者會因此考慮中斷或延遲治療。
- BCMA 雙特異性抗體（如 Teclistamab, Elranatamab）：
- 發生率：約 15% – 30%。
- 臨床意義：發生率顯著低於 GPRC5D 標靶藥物，機轉多與全身性發炎（CRS）或間接口腔黏膜炎相關。
- CD19 / CD20 雙特異性抗體（如 Blinatumomab, Epcoritamab）：
- 發生率：較為罕見（<10%）。
- 臨床意義：主要為血液學或全身性副反應，對口腔味覺黏膜的直接靶向毒性極低。
臨床表現特徵
患者的主觀症狀通常在治療開始後的數週內出現（伴隨劑量漸增期或前幾次正規劑量給予後）：
- 味覺失真：
常主訴口腔內持續存在金屬味（metallic taste）、苦味或化學藥物沉澱感。
- 味覺減退（Hypogeusia）：
對甜味、鹹味的敏感度大幅下降，導致進食味同嚼蠟。
- 次發性營養不良：
嚴重的味覺障礙常合併厭食（Anorexia）與體重減輕，嚴重影響患者的生活品質（QoL）及後續對抗癌治療的耐受度。
三、臨床管理與個人飲食調整策略
BiTE 引發的味覺障礙目前尚無無特異性逆轉劑，臨床管理採取「藥物劑量調整」、「口腔濕潤照護」、「飲食視覺嗅覺補償」與「微量元素補充」的階梯式照護。面對 BiTE 帶來的味覺困擾，醫療團隊與病友不必過度恐慌。透過階梯式的支持療法與生活調整，可以有效降低對日常生活的衝擊：
- 醫療團隊的藥物劑量調整（Dose Modifications）
- 對於 GPRC5D 抑制劑引起的持續性 2 級或 3 級味覺障礙，腫瘤科醫師會依據臨床指引進行劑量調整。常見做法包括延長給藥間隔（例如從每週給藥調整為每兩週一次）或暫時停藥（Hold），等待味覺上皮細胞修復、症狀緩解至 1 級以下後再行評估。
- 口腔照護與維持濕潤
- 保持口腔濕潤：可使用人工唾液、頻繁含冰塊，或食用無糖酸味/薄荷含片，刺激殘存的唾液腺分泌。
- 避免二次刺激：請停用含有酒精或強烈刺激性的漱口水，保護敏感脆弱的口腔黏膜。
- 飲食質地與風味的巧思
- 更換餐具少金屬感：若主訴嚴重的金屬異味，建議將傳統不鏽鋼餐具更換為竹製、木製、矽膠或塑膠餐具，能顯著減少進食時的金屬沉澱感。
- 視覺與嗅覺補償法：既然味蕾暫時休息，就用視覺與嗅覺來提味！料理時可加入天然香草、肉桂、檸檬或柑橘類調味，並利用豐富色彩搭配來刺激食慾。
- 針對性營養素補充（實證建議）
- 臨床上常酌情給予高劑量鋅（Zinc，如 Sulfate 或 Gluconate）與維生素 B12。雖然其對 BiTE 引起的特定上皮損傷實證力有限，但對常規味覺上皮細胞的更新與修復具有良好的基礎支持作用。
四、給病友與家屬的溫馨叮嚀
BiTE 引起的味覺障礙多為可逆性，隨上皮細胞再生多可逐漸恢復；保持醫療團隊密切溝通與主動回報，是順利完成免疫治療的關鍵。
雖然味覺障礙會帶來進食上的挫折感，但好消息是：大多數患者在停止 BiTE 治療或進行適當的給藥間隔調整後，隨著舌頭上皮細胞的重新分化與再生，味覺功能可以在數週至數個月內逐漸恢復。 僅有少數高累積劑量的患者，可能會經歷較長時間的慢性味覺遲鈍。
雙特異性抗體是現代抗癌戰場上的強大武器，而味覺障礙是這場戰役中常見的「小插曲」。當您或您的家人在治療過程中出現味覺改變時，請務必主動與您的腫瘤科醫療團隊討論，切勿自行停藥。透過精準的劑量調控與貼心的日常護理，我們能協助您在維持生活品質與營養強度的同時，順利走完這段抗癌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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