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台灣細胞免疫醫學會 陳駿逸醫師
放射治療除了可以直接殺死腫瘤，更可能啟動全身的免疫反應；但若策略不當，也可能同時摧毀免疫系統。所以放射線究竟是敵人，還是盟友？
多年來，放射治療一直被視為一種癌症的局部治療，其主要目的在於透過對DNA 損傷造成癌細胞死亡。然而，近年的腫瘤免疫學研究已經重新定義放射治療的角色：它不只是「殺死癌細胞」，更可能是一種免疫的啟動器（immune primer）。
當腫瘤細胞因放射線照射死亡後，細胞內大量的腫瘤抗原與危險訊號（damage-associated molecular patterns, DAMPs）會被釋放，如同一棟失火的大樓，除了摧毀建築物本身，也讓消防隊收到警報，開始全面的動員。這些抗原經由樹突細胞（dendritic cells）攝取後，可活化 cGAS–STING訊號路徑，進一步誘導第一型干擾素(IFN-I)的產生，促進 CD8⁺ T 淋巴球與 全身免疫反應的啟動，甚至形成著名的遠隔效應(abscopal effect)。換句話說，放射線不只是炸毀敵軍據點，更可能點燃整個免疫軍隊的戰鬥警報。然而，這場戰役並非只有正面效果。
放射治療最大的矛盾，在於一邊釋放腫瘤抗原，一邊卻可能摧毀最重要的免疫士兵-淋巴球。免疫啟動與免疫抑制同時存在，堪稱是放射治療的雙面刃。放射治療帶來兩股彼此競爭的力量:
第一股是免疫促進的力量（Positive Arm），這是一條完整的抗腫瘤免疫鏈，讓局部放射治療有機會演變為全身性的免疫監控。但另一方面，放射治療也可能造成：
- Lymphocyte destruction
- draining lymph node injury
- host immune toxicity
若將免疫系統比喻成一支特種部隊，那麼放射治療一方面炸開敵方軍火庫，另一方面卻可能誤炸自己的指揮中心與士兵。尤其 T淋巴細胞對放射線極為敏感，即使低劑量照射亦可能導致循環淋巴球大量流失，降低免疫治療的反應率。因此，真正限制放射治療成效的，未必是抗原不足，而是免疫系統先被自己治療摧毀了。
不同放射粒子具有截然不同的免疫生物學效應，未來放療設計將不只是「照多少」，而是「怎麼照」。未來放射免疫治療的成功，不再只是增加放射治療或免疫藥物，而是重新設計放療策略（RT design）。從「更多放療」走向「更聰明的放療。也就是說不同粒子具有完全不同的免疫效應。
1.光子放療
是目前臨床最普遍使用。其優點為成熟、安全且可廣泛應用，但免疫刺激能力相對有限，其對 cGAS-STING 訊號路徑的影響是有變動的。換句話說，它像是一場警報聲忽大忽小的火警，有時足以喚醒免疫系統，有時則反應有限。
2.質子治療
由於 Bragg Peak的特性，質子治療可以降低正常組織與循環淋巴球接受低劑量放射線的體積，因此較有機會保留 lymphocyte pool。若將免疫系統比喻為軍隊，質子治療就像精準飛彈，只攻擊敵軍據點，而避免波及自己的後勤補給基地，保留免疫系統的戰力。因此，近年質子治療與免疫藥物的組合正逐漸受到重視。
- Carbon ion（碳離子）
碳離子具有較高 relative biological effectiveness (RBE)，可造成更複雜的DNA 損傷、增加免疫原性的死亡（ICD），提升腫瘤抗原釋放及先天免疫系統的活化。就像一般炸藥與穿甲彈的差別，不僅破壞力更強，也更容易引發後續免疫反應。
- Alpha particle（α粒子）
α粒子具有極高 LET（Linear Energy Transfer），可以造成不可修復 DNA的雙練斷裂，並促進腫瘤微環境（tumor microenvironment）重新塑形，使免疫細胞更容易浸潤腫瘤。因此，α粒子的治療未來除了局部腫瘤的控制，更可能成為免疫重塑（immune remodeling）的重要工具。
放射免疫治療的未來，不是追求更高的劑量，而是最大化免疫活化，同時最小化免疫傷害。
真正的精準放療，是保護免疫系統，而非只消滅腫瘤
放射治療已從單純的局部治療，逐步演變為全身免疫治療的重要夥伴。癌細胞死亡所帶來的腫瘤抗原釋放，活化cGAS–STING訊號、第一型干擾素與全身免疫系統，讓放療成為啟動抗腫瘤免疫的重要引擎。然而，淋巴球減少、淋巴結傷害與全身免疫系統的破壞，同樣可謂抵銷這些益處。因此，未來放療的核心不再是「更多的放療 + 更多的免疫藥物」，而是根據不同放射粒子特性、照射體積、分次方式與免疫治療時序，打造真正的智慧型放療與免疫治療的整合。
對臨床腫瘤醫師而言，放射治療不應再只是「局部控制」的工具，而應被視為調控腫瘤為環境、保護免疫功能並誘發全身抗腫瘤反應的重要平台。真正的精準放療，不只是精準命中腫瘤，更是在保留免疫戰力的前提下，讓每一次照射都成為啟動全身抗癌免疫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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