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 陳駿逸醫師
免疫治療時代，區域淋巴結（regional lymph node）不再只是腫瘤轉移的第一站，更是抗腫瘤免疫反應的核心樞紐。
過去外科腫瘤學對淋巴結的觀點相對單純，只要懷疑存在有微轉移（micrometastasis），便透過預防性的淋巴結廓清（prophylactic lymph node dissection）或選擇性淋巴區放射治療（Elective Nodal Irradiation, ENI），就可以降低局部復發風險。然而，隨著免疫檢查點抑制劑（immune checkpoint blockade）問世，逐漸改變癌症治療模式，我們開始重新認識區域淋巴結在抗腫瘤免疫中的生物學角色。
近期發表於 Cell (2025) 的研究，以及本次 2026 年ASCO 大會內容皆指出，區域淋巴結並非單純的「轉移中繼站」，而是腫瘤特異性 T 細胞（tumor-specific T cells）的培養基地與功能維持中心。因此，在免疫治療時代，如何保留並活化淋巴結的功能，可能比單純切除更值得思考。
區域淋巴結如同「新兵訓練中心」，決定免疫軍隊是否能持續地補充戰力。若將整個免疫系統比喻成一支軍隊，腫瘤微環境便是前線戰場，而區域淋巴結則像是後方的新兵訓練中心。在正常情況下，樹突細胞（Dendritic cells）攜帶了腫瘤抗原進入未受侵犯的區域淋巴結，活化初始 T 細胞（naïve T cells），並誘導其分化為具有抗癌能力的效應 T 細胞。這些細胞隨後進入周邊血液、持續補充腫瘤內浸潤淋巴球（Tumor-infiltrating lymphocytes, TILs），形成持續性的免疫攻擊。
研究顯示，這些區域淋巴結中特別富含具有增殖能力的 Tpex（Progenitor exhausted T cells）。雖然表現 PD-1 等免疫耗竭標誌，但仍保有自我更新（self-renewal）與分化的能力，可在接受PD-L1 或PD-1免疫檢查點抑制劑治療後持續產生終末效應型的T細胞( Tex-int/Intermediate exhausted T cells），成為免疫治療持續反應的重要來源。換句話說，真正支撐免疫治療長期療效的，不只是腫瘤內既有的 T 細胞，而是不斷由區域淋巴結補充的新生免疫戰力。
當淋巴結遭腫瘤侵犯時，其免疫生態會逐漸由「訓練中心」轉變為「免疫抑制中心」。然而，當腫瘤轉移至區域淋巴結後，整個免疫微環境便會開始發生重塑（immune remodeling）。轉移性淋巴結內可以觀察到：
- 調節型 T 細胞（Regulatory T cells, Treg）增加
- 腫瘤細胞大量的浸潤
- 樹突細胞抗原呈現能力下降
- PD-L1、TIM-3、IDO 等免疫抑制訊號上升
- Ki-67 陽性的增殖型 Tpex （Progenitor exhausted T cells）明顯減少
這種改變使原本具有免疫活性的淋巴結，逐漸形成免疫耐受（immune tolerance）的環境，降低抗腫瘤之新生T 細胞的產生能力。因此，即使接受免疫藥物的治療，若區域淋巴結功能已遭受嚴重破壞，其提供新生效應 T 細胞的能力亦將下降，進而影響治療反應。
PD-L1 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作用不只是解除腫瘤內 T 細胞的耗竭，更重要的是重新啟動淋巴結內的免疫生成。傳統上，我們常認為 PD-1／PD-L1免疫檢查點抑制劑主要作用於腫瘤內耗竭 T 細胞（exhausted T cells）。然而，有一項重要觀念：區域淋巴結可能才是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發揮作用的重要場所。在未受侵犯的區域淋巴結內， PD-L1免疫檢查點抑制劑能夠活化樹突細胞與 Tpex 細胞互動、增加 Ki-67 陽性的增殖反應 、擴增具有腫瘤辨識能力的前軀姓 T 細胞，以及持續輸出新的效應 T 細胞至腫瘤部位。因此，免疫檢查點抑制劑並非只是「解除剎車」，更像是在後方訓練基地重新招募、訓練並持續派遣新兵，使前線免疫攻勢得以延續。
淋巴結管理策略正由「切除導向」邁向「功能導向（Function-oriented lymph node management）」。這項概念也挑戰了長久以來的臨床思維。傳統治療強調預防性淋巴結清掃、Elective Nodal Irradiation（ENI），好來最大程度降低區域復發。然而，在免疫治療逐漸成為標準治療的今日，治療目標可能需要重新平衡-保留未受侵犯之區域淋巴結 、避免過度破壞免疫生成場所 、維持 Tpex niche、提升 immune priming 效率、增強全身性抗癌免疫力。也就是說，未來淋巴結管理的核心，不再只是「是否切除」，而是如何最大化其免疫功能（immune function preservation）。
當然，這並不代表所有患者都應該避免淋巴結清掃，而是提醒臨床醫師，在不同腫瘤類型、疾病分期、局部控制需求及免疫治療策略間，需進行更精細的個體化決策。
重新定義淋巴結，重新定義免疫治療
免疫治療的快速發展，使我們重新認識區域淋巴結的角色。它不只是腫瘤轉移的「第一站」，更是抗腫瘤免疫反應的「發電廠」與「兵源補給基地」。正如 研究所提出的概念，在免疫治療時代，淋巴結處理策略應從單純的預防性清除（preventive removal），逐步轉向免疫功能的重塑（immune functional remodeling）與功能的保護（functional preservation）。
未來外科手術、放射治療與免疫治療的整合，不僅需考量局部腫瘤控制，更應兼顧區域淋巴結作為免疫樞紐的生物學價值。對臨床腫瘤科醫師而言，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已不再只是「是否切除淋巴結」，而是如何在腫瘤控制與免疫功能保存之間取得最佳平衡，讓每一座淋巴結都能發揮最大的抗腫瘤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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