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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板上的HER2低表達:解構 CDK4/6 抑制劑在轉移性乳癌的攻防轉換

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台灣細胞免疫醫學會 陳駿逸醫師

乳癌分類正經歷「二分法」到「連續光譜」的典範轉移,HER2低表達的崛起要求臨床醫師重新審視 CDK4/6i抑制劑搭配荷爾蒙治療組合的戰術定位。

 

在過往的乳癌診療指南中,我們習慣將 HER2(人類表皮生長因子受體2)的表現視為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然而,隨著 2018 年 ASCO/CAP 指南的更新,以及近年來抗體藥物複合體(ADC,如: T-DXd)的突破,HER2低表達(定義為 IHC 1+ 或 IHC 2+ 且 ISH 陰性)已正式從「HER2 陰性」的巨型陰影中獨立出來,成為佔據轉移性乳癌近半數版圖的關鍵亞群。

面對這個全新的「中間地帶」,我們最關心的臨床命題無非是:在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陰性轉移性乳癌的第一線標準治療-CDK4/6 抑制劑(CDK4/6i)合併荷爾蒙治療中,HER2低表達 的存在是否會像籃球賽中的「防守干擾」一樣,削弱我們主力進攻武器的威力?

 

賽道上的新變數與荷爾蒙治療抗藥的「防守干擾」

單純阻斷荷爾蒙受體的通路易引發代償性信號激活;HER2低表達 與 HER2-0 在 CDK4/6標靶治療下的療效差異在學術界仍具爭議。

 

在分子生物學的攻防戰中,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陰性 腫瘤就如同一支高度依賴內分泌通路(荷爾蒙受體訊號)來發動攻勢的球隊。在過去,我們僅使用單純的荷爾蒙治療進行阻斷。然而,這就像在籃球場上只派出一名防守球員死盯對方的王牌控球後衛(荷爾蒙受體ER)-雖然短時間內能限制其發揮,但對手很快就會進行戰術代償(Upregulation of alternative pathways),將球傳導給底線空檔的副將(諸如 HER2 的依賴性旁路信號)。臨床研究(如 Wu 等人的前瞻性研究)便指出,在單用荷爾蒙治療時,HER2低表達患者的無惡化存活期(PFS)顯著劣於 HER2-0 患者,這正是因為低度表現的 HER2 成為了繞過荷爾蒙受體的阻斷、發動代償性進攻的關鍵突破口。

 

為了封鎖這條代償通路,我們派出了雙人包夾,CDK4/6 抑制劑聯手荷爾蒙治療,同時鎖死荷爾蒙受體與細胞週期的進程。但問題來了,這套「黃金雙人防守」在面對 HER2低表達 與 HER2-0 時,是否能展現同等的壓制力? 目前的臨床實證仍處於戰術爭論期:

  • 「無顯著影響」陣營:部分回顧性研究(如 Yildirim、Shao 及 Douganiotis 等人的研究)認為,HER2低表達 與 HER2-0 在接受 CDK4/6i 治療時的 PFS 與整體存活期(OS)並無統計學上的顯著差異,意即 HER2低表達 狀態不影響這套防守陣型的發揮。

 

  • 「生存劣勢」陣營:然而,另有部分研究(如 Zattarin 等人的數據)指出,HER2低表達 患者的 PFS 有顯著縮短的趨勢,暗示這群患者體內的代償路徑可能更為頑強。

 

此外,我們還必須面對 HER2 表現的時空動態之不穩定性。在轉移灶的再切片(Rebiopsy)中,有高達將近 37-39% 的患者經歷了 HER2低表達 與 HER2-0 之間的「攻防切換(Switch)」。這種不確定性,無疑地增加了我們在臨床排兵布陣時的難度。

 

真實世界數據引領的精準調度

實證數據表明 CDK4/6標靶藥物在第一線對 HER2低表達 及 0 療效相當,但第二線使用時 HER2低表達 患者的PFS將面臨顯著的斷崖式之下落。

 

為了撥開迷霧,來自義大利帕維亞(Pavia)兩大醫學中心的最新多中心、真實世界研究,為我們提供了一張極具參考價值的「戰術解析圖」。該研究分析了 241 位在 2017 至 2023 年間接受 CDK4/6標靶藥物(Palbociclib、Ribociclib、Abemaciclib)合併荷爾蒙受治療的乳癌患者數據。 我們來解讀這項研究揭示的核心發現:

  1. 第一線先發 vs. 第二線中繼:HER2低表達 的「體力斷崖」

在棒球賽中,先發投手(第一線治療)與中繼投手(第二線治療)的登場時機決定了整場比賽的勝負。

  • 當我們在第一線就派出 CDK4/6標靶合併荷爾蒙治療時,HER2低表達 與 HER2-0 的 PFS 幾乎打成平手(43.1 個月 vs. 40.5 個月,p=0.8602)。這意味著在疾病早期、腫瘤基因體尚未累積過多抗藥基因突變時,這套主力防守陣容對於兩者同樣有效。
  • 第二線中繼(Second-line CDK4/6i):然而,一旦進入第二線治療,HER2低表達 患者的 PFS 出現了災難性的斷崖下降(11.3 個月 vs. 46.0 個月,HR 3.17, p=0.0397)。

 

這該如何解釋?HER2低表達腫瘤就像是一個高張力的打線。在第一局(第一線),我們的先發投手(CDK4/6標靶合併荷爾蒙治療)還能靠著球威(強效的細胞週期阻斷)將其壓制。但到了比賽後半段(第二線),由於腫瘤在經過前期的洗禮後,已經學會利用 HER2低表達的這條代償信號發動快攻,此時再派同類型的中繼投手(第二線 CDK4/6標靶合併荷爾蒙治療)上場,就會被對方抓到球路、頻頻敲出安打。相比之下,HER2-0 因為實實在在地缺乏這條代償路徑,即使在第二線,依然能被 CDK4/6i 穩定壓制。

 

投手球種的選擇:Palbociclib vs. Ribociclib / Abemaciclib

這項真實世界數據還指出了不同 CDK4/6 抑制劑在 HER2-0 亞群中的療效差異。在 HER2-0 患者中,接受 Palbociclib 治療者的 PFS 顯著差於接受 Abemaciclib 或 Ribociclib 者(22.4 個月 vs. 53.7 個月,p=0.0078)。而在 HER2低表達 群體中,兩組的 PFS 則無顯著差異(26.5 個月 vs. 27.6 個月)。 這提示我們,面對不同的腫瘤背景,我們手中的「球種(藥物選擇)」必須更加的精準。Palbociclib 作為經典的快速直球,在面對無代償路徑的 HER2-0 時,其壓制力可能不如帶有更強激酶抑制特性的變速球或滑球(Ribociclib/Abemaciclib)。

 

後續防線的部署(Post-progression Patterns)

當 CDK4/6標靶治療宣告失守後,這群轉移性乳癌患者的後續治療往往陷入無組織的「遭遇戰」,各家醫院的調度不一(以化療為主,次為 mTOR 抑制劑與單純 ET)。然而,DESTINY-Breast06 等大型臨床試驗已向我們展示了全新的戰術可能:對於第一線 CDK4/6標靶治療失敗後的 HER2低及超低表達的患者,新型抗體藥物複合體(ADC,如 優赫得T-DXd)能取得相較於傳統化療更優異的生存獲益。

 

這就像在足球比賽中,當對手突破了我們由 CDK4/6標靶治療組成的中場防線後,我們不能只依賴傳統的後衛(傳統化療)進行肉搏,而是要及時啟用具有旁觀者效應(Bystander effect)的「清道夫(ADC)」。ADC 藉由抗體精準定位 HER2低表達的靶點,並在局部釋放高濃度毒殺載荷,不僅能解決 HER2低表達 的代償問題,還能順帶清理周邊非表現的癌細胞,實現高效率的防守反擊。

 

優化臨床調度,贏得抗癌下半場

HER2低表達之轉移性乳癌的治療是一場長期的戰術拉鋸,精確掌握 CDK4/6標靶治療的登場時機,並為 ADC 鋪路是提高存活時間的關鍵。

正如任何一場偉大的球賽,單一球星(單一線路治療)無法保證最後的勝利,整體的戰術調度與「板凳深度(後續治療選擇)」才是決定整體存活期的關鍵。

 

這項真實世界研究告訴我們,雖然第一線使用 CDK4/6標靶治療時,HER2低表達 與 0 的療效旗鼓相當,但我們必須時刻警惕 HER2低表達 在後續治療中所展現的抗藥潛力。在第二線及以後的戰局中,CDK4/6標靶治療對於 HER2低表達 的邊際效應已大幅遞減。

 

作為臨床決策者,我們的戰術板必須與時俱進。在第一線,我們依然可以信任 CDK4/6標靶治療聯手荷爾蒙治療的穩定發揮;但在患者出現耐藥進展時,應積極透過再切片評估 HER2 狀態的時空演變,並在適當時機切換為 ADC 等新型武器。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這場複雜的抗癌攻防戰中,幫患者穩住防線,贏得關鍵的下半場。

 

 

 

參考文獻:

Palbociclib in Combination with Endocrine Therapy in Patients with Metastatic Breast Cancer in a Real-World Population: Impact of Dose-Intensity, Dose Reductions and Cycle Delays on Efficacy

Curr Oncol. 2026 Jan 15;33(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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