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癌細胞學會「裝睡」:從表觀遺傳學看乳癌抗藥性的形成與逆轉策略

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台灣細胞免疫醫學會 陳駿逸醫師

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改變的是基因的使用方式,而非DNA序列本身。

在臨床腫瘤學中,我們習慣將癌症視為一種基因突變(genetic mutation)驅動的疾病。然而近二十年的研究顯示,許多腫瘤的惡化、轉移與治療抗藥性,並非完全來自DNA序列的改變,而是源於「表觀遺傳調控(epigenetic regulation)」的異常。

 

如果將基因組(genome)比喻為一本完整的醫學教科書,那麼DNA序列就是書本中的文字內容,而表觀遺傳機制則像是書籤、螢光筆與封條。文字沒有改變,但某些章節被標記為「必讀」,某些頁面則被封存,導致細胞最終呈現截然不同的功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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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為何同樣擁有完全相同DNA序列的幹細胞(stem cell),最終可以分化成神經細胞、肝細胞或肌肉細胞。真正決定細胞身分的,往往不是基因有沒有存在,而是基因是否被允許表達(gene expre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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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色質開放程度(Chromatin Accessibility)決定基因是否能被轉錄。

從下圖示可見,基因活化(gene activation)與抑制(gene silencing)的核心差異,在於染色質(chromatin)結構的開放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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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將DNA想像成資料室的檔案,而組蛋白(histone)則像收納病歷的捲軸。

當染色質呈現開放狀態(open chromatin)時:

  1. 轉錄因子(transcription factors)容易結合
  2. RNA polymerase II能順利進入
  3. 啟動子(promoter)暴露
  4. mRNA大量生成

此時基因處於活化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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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地,若DNA被緊密纏繞於核小體(nucleosome)周圍形成封閉染色質(closed chromatin),即使基因本身沒有突變,轉錄機器仍無法接近目標區域,最終導致基因沉默。這種現象在許多內分泌抗藥性乳癌(endocrine-resistant breast cancer)中特別常見。

 

DNA甲基化(DNA Methylation)是癌細胞最常見的基因沉默機制。

DNA甲基化主要發生於CpG islands。DNA methyltransferases(DNMTs)會將甲基(methyl group)附加於胞嘧啶(cytosine)上,形成5-methylcytosine。臨床上可以把這個過程理解成癌細胞在某些重要基因的封面上貼了一張「禁止閱讀」標籤。當腫瘤抑制基因(tumor suppressor genes)例如:BRCA1 、CDKN2A 、PTEN 的啟動子區域出現過度甲基化(hypermethylation)時,即使基因序列保持完整,也可能完全失去功能。因此,甲基化異常被認為是許多癌症發生的重要驅動因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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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蛋白修飾(Histone Modification)決定染色質的鬆緊程度。

若DNA甲基化像是貼上封條,那麼組蛋白修飾則更像控制圖書館大門的開關

最重要的修飾包括:

「組織蛋白乙醯化」(台灣常用)或「組蛋白乙醯化」(中國大陸常用)(Histone Acetylation)是由Histone Acetyltransferases(HATs)執行。乙醯化可中和組蛋白正電荷,使DNA鬆開,讓染色質開放、基因轉錄增加,進而促進細胞分化。

 

「組織蛋白去乙醯化」(台灣常用)或「組蛋白去乙醯化」(中國大陸常用)Histone Deacetylation則是由Histone Deacetylases(HDACs)負責。去乙醯化後,染色質會壓縮、基因表達會下降、抗凋亡路徑會被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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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癌、淋巴瘤及肺癌中均可觀察到HDAC異常活化現象。這也是HDAC inhibitors(HDACi)成為近年表觀遺傳治療重要發展方向的原因。

 

癌細胞出現抗藥性常透過表觀遺傳重編程(Epigenetic Reprogramming)進入「休眠模式」。

過去我們認為抗藥性源自新突變產生。然而愈來愈多研究顯示,部分癌細胞其實並未獲得新的基因突變,而是透過表觀遺傳重塑(epigenetic remodeling)改變基因表達譜(transcriptional landscape)。這可以這樣理解:癌細胞並非更換引擎,而是切換駕駛的模式。以荷爾蒙受體陽性乳癌為例:長期接受芳香環酶抑制劑(aromatase inhibitor)或Tamoxifen治療後,癌細胞可能會出現下列變化:

  • ESR1表達下降
  • Luminal phenotype喪失
  • EMT(epithelial-mesenchymal transition)增加
  • Cancer stem cell特徵上升

此時腫瘤對荷爾蒙治療反應會減弱。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改變往往具有可逆性(reversib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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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DAC抑制劑可以重新打開荷爾蒙受體陽性乳癌被關閉的荷爾蒙治療通路。

近年研究發現,HDAC inhibitors可以透過增加組織蛋白乙醯化(histone acetylation),幫助荷爾蒙受體陽性乳癌出現荷爾蒙治療抗藥之際,恢復荷爾蒙受體的表達、增加染色質可及性(chromatin accessibility)、重新活化抑癌基因 ,進而提高荷爾蒙受體治療的敏感性。

 

從機制角度上來看,HDAC抑制劑並非直接殺死癌細胞。HDAC抑制劑就像是圖書館管理員,重新打開那些被鎖住的知識庫,讓細胞再次閱讀原本被封存的重要指令。

HDAC抑制劑藥物目前包括:

  • Vorinostat
  • Entinostat
  • Tucidinostat(Kepida)
  • Panobinostat

等HDAC inhibitors皆已在不同乳癌亞型中進行研究,臨床試驗顯示可提升荷爾蒙受體治療治療的反應率與無惡化存活期(PFS)。

藥物英文名稱

藥物中文譯名 (商品名)

臨床主要機轉與效益

Vorinostat

伏立諾他

早期探索 HDAC 抑制劑在固態腫瘤應用的代表藥物之一。

Entinostat

恩替諾特

選擇性 HDAC 抑制劑,常與芳香環轉化酶抑制劑(AI)聯合研究。

Tucidinostat

西達本胺

(Kepida 剋必達)

已在台灣核准用於停經後轉移性乳癌病人,且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受體陰性,未出現器官轉移危急症狀者。曾接受過至少一種治療轉移性的「內分泌併用 CDK4/6 抑制劑」治療後復發或惡化,且未曾使用過諾曼癌素(exemestane)。

Panobinostat

帕比司他

廣效型 HDAC 抑制劑,在提升荷爾蒙敏感性上有相關臨床數據。

 

 

表觀遺傳治療的價值不在於改變基因,而在於恢復細胞對正常訊號的回應能力。

癌症的演化不只是突變的累積,更是一場基因表達程式的失控。DNA甲基化、組蛋白修飾、染色質重塑(chromatin remodeling)以及非編碼RNA(non-coding RNA)共同構成了一套高度動態的調控網路。當這些機制失衡時,細胞可能逐漸失去原有分化特徵,甚至產生治療的抗藥性。

 

對腫瘤科醫師而言,表觀遺傳學給我最大的啟示在於:抗藥性不一定代表治療上的永久失敗。部分癌細胞只是暫時關閉了原本的治療通路。若能透過DNMT inhibitors、HDAC inhibitors或其他新興表觀遺傳藥物進行「epigenetic reprogramming」,便有機會讓腫瘤重新恢復對治療的敏感性。HDAC 抑制劑Kepida在乳癌治療中扮演的不是「直接在前線殺敵的步兵」,而是「解開基因封印的軍師。它透過表觀遺傳學(Epigenetics)的調控,讓已經對CDK4/6細胞週期抑制劑、荷爾蒙療法產生抗藥性的癌細胞,重新恢復對藥物的敏感度,為晚期乳癌患者帶來延長無惡化存活期(PFS)的新希望。

 

未來精準腫瘤醫學(precision oncology)的競爭,不僅是尋找新的基因突變標靶,更是理解癌細胞如何利用表觀遺傳機制改寫自身命運。而真正的挑戰,或許不是消滅所有癌細胞,而是讓那些「裝睡的細胞」重新聽見治療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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