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台灣細胞免疫醫學會 陳駿逸醫師
後線治療的「彈盡援絕」與原發灶去留的臨床兩難
晚期轉移性胃癌在標準化療與標靶治療失效後,面臨極高的復發率與極短的生存時間;同時,針對無症狀的原發病灶是否進行姑息性切除,腫瘤學界長期缺乏高品質的實證共識。
在日常的臨床門診與查房中,我們最常面臨兩個令人揪心的時刻:
- 當一位晚期胃癌患者經歷了一線、二線甚至三線使用標準化療、抗血管新生藥物或免疫檢查點抑制劑治療後,腫瘤依然出現抗藥性與疾病進展,我們手上的武器庫幾乎見底,患者的中位整體生存期(OS)往往只剩幾個月;
- 在多學科團隊(Multidisciplinary Team, MDT)討論會上,遇到一位影像學顯示已發生遠端轉移(如肝轉移或腹膜播散)、但胃部原發灶卻完全「安靜無症狀」的患者時,外科醫師與內科醫師常會陷入激烈的辯論,究竟該不該開刀切除這個原發灶?
過去,像德國等國家曾試圖啟動大型前瞻性隨機對照試驗來解答「無症狀原發癌灶切除」的價值,但無奈受限於臨床招募困難、患者意願與倫理考量,許多試驗被迫提前終止。這導致我們在面對這類患者時,往往只能依賴各家醫院的經驗法則,擔心手術創傷會延誤全身性系統治療(Systemic Therapy)的黃金時間,卻又害怕放任原發灶不管,未來會引發大出血或急性消化道梗阻,甚至持續向全身釋放循環腫瘤細胞(CTCs)與免疫抑制因子。
無症狀癌原發灶的「切除與不切」-西班牙實證與 MDT 三大評估支柱
西班牙 214 例回顧性研究經過傾向評分匹配(PSM)證實,切除無症狀原發灶仍能帶來明確的整體生存期獲益;臨床上應透過 MDT 圍繞「腫瘤形態、腸腔通暢度、隱匿性症狀」三大支柱進行精準篩選。
對於不可切除的轉移性胃癌,且原發灶目前「無症狀」的患者,到底該不該動刀?
2026年發表的一項來自西班牙的單中心回顧性研究(共納入 214 例患者),為我們提供了一把極具參考價值的臨床量尺。研究結果顯示,接受原發灶切除組與未切除組在整體生存期的上存在顯著差異。為了排除臨床醫師「挑軟柿子吃」(即只幫體能狀態較好、轉移負荷較輕的患者開刀)所造成的選擇性偏倚(Selection Bias),研究團隊運用了嚴謹的傾向評分匹配(Propensity Score Matching, PSM)進行統計學矯正。結果發現,即便在拉平了兩組的基線條件後,雖然生存曲線的差距有所縮小,但切除腫瘤原發灶依然展現出明確且具統計學意義的生存獲益。
這背後的生物學與臨床邏輯,我們可以用職業棒球比賽的牛棚調度與守備策略來理解:轉移灶就像是已經上壘的跑者,而胃部的原發腫瘤則是源源不斷製造安打的「中心打線」。即使暫時沒有失分(無症狀),如果放任這個龐大的原發腫瘤留在體內,它不僅會持續向血液與淋巴系統輸送新的轉移種子,其壞死組織與分泌的細胞激素更會消耗患者的營養儲備、抑制全身免疫力;一旦比賽進入後半段,原發癌灶突然爆發大出血或完全阻塞,就像九局下半突然崩盤,屆時再進行緊急手術,患者的體能與併發症風險將迫使所有系統性治療全面中斷。
當然,這絕不代表我們要對所有轉移性胃癌患者「見瘤就切」。在日常的 MDT 多學科會診中,外科、腫瘤內科、影像科與病理科醫師必須坐下來,圍繞以下三大核心臨床評估指標,為每位患者量身打造決策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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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DT 評估支柱 |
核心臨床觀察指標 |
傾向「建議切除」之臨床情境 |
傾向「保守觀察/優先系統治療」之情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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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腫瘤形態與病理特徵 |
大體生長型態(Borrmann 分型)、組織學分化程度、遠端轉移負荷(寡轉移 vs. 廣泛轉移) |
轉移負荷相對局限(如單一器官寡轉移)、原發灶邊界相對清晰、技術上可達成 R0/R1 姑息切除且手術創傷可控 |
瀰漫性浸潤型(革囊胃,Borrmann IV 型)、廣泛腹膜播散伴大量腹水、低分化印戒細胞癌且系統治療反應極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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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腸腔通暢度與狹窄程度 |
胃鏡下管腔直徑、幽門或賁門受侵犯程度、腫瘤巨塊型生長對食物與消化液通過的潛在威脅 |
腫瘤呈巨塊型突向腔內生長,胃鏡勉強通過,預測在化療或免疫治療期間極易因水腫或纖維化引發急性梗阻 |
腸腔尚稱寬敞,食物與消化液排空順暢,且腫瘤對第一線系統性治療(如化療合併免疫)反應迅速、預期可快速退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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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臨床症狀與隱匿性體徵 |
慢性隱匿性出血(大便潛血陽性、持續性缺鐵性貧血)、輕微早飽感、上腹隱痛、營養狀態(白蛋白、體重流失) |
雖無急性嘔吐或黑便,但已出現需反覆輸血的慢性滲血、營養指標持續下滑,或症狀已開始干擾系統性藥物耐受度 |
患者體能狀態(ECOG 0-1)極佳、血紅素穩定、無任何消化道不適,手術反而會造成術後胃排空障礙與營養不良 |
透過這套「三維評估模型」,MDT 團隊就能在「手術創傷延誤系統治療」與「原發灶未來引發急症」之間,精準地抓出最佳的平衡點。對於篩選出的合適患者,先切除原發灶不僅能解除未來的梗阻與出血定時炸彈、改善營養攝取,更能降低體內整體腫瘤負荷(Tumor Burden),為後續的化療、標靶甚至前沿的細胞免疫治療創造更有利的全身免疫微環境。
結語:
整合創新細胞治療與外科精準決策,重塑晚期胃癌的生存曲線。晚期胃癌的治療已邁入「精準靶向之細胞免疫治療」與「個體化 MDT 局部干預」雙軌並進的新時代,唯有打破內外科壁壘,才能為患者爭取最大的生存奇蹟。
而在局部處置端,西班牙 214 例臨床研究與 PSM 傾向評分匹配的實證數據提醒我們,面對無症狀的轉移性胃癌,外科手術並非絕對的禁忌。只要透過 MDT 多學科團隊嚴格把關腫瘤形態特徵、腸腔狹窄度與隱匿性臨床症狀這三大關鍵指標,適時切除原發灶就能有效減輕腫瘤負荷、預防急性併發症,並轉化為實質的生存期延長。
作為第一線的臨床醫師,我們手上的工具正變得越來越精準且多元。外科精準減瘤的策略思維正是我們打破晚期胃癌治療天花板、為患者贏得下一場延長賽勝利的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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