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腫瘤科/細胞治療中心/台灣細胞免疫醫學會 陳駿逸醫師
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陰性晚期腺癌一線標準治療後的「抗藥二次突圍」
對於臨床專科醫師而言,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陰性的晚期乳癌患者,一線使用荷爾蒙治療聯合 CDK4/6 抑制劑(如: Palbociclib)無疑是目前的標準治療(Standard of Care)。然而,臨床上最棘手的問題在於:絕大多數患者在經歷短暫的臨床獲益後,最終仍會無可避免地進入疾病進展(Disease Progression)的死胡同。
PI3K/AKT/mTOR(PAM)訊息傳遞路徑的過度活化,是導致荷爾蒙療與 CDK4/6 抑制劑發生適應性抗藥(Adaptive Resistance)的核心機制。從分子生物學角度來看,雌激素受體(ER)、CDK4/6-RB-E2F 轉錄軸以及 PI3K/AKT/mTOR(PAM)路徑,這三者並非孤立運行,而是存在著錯綜複雜的相互對話(Crosstalk)。當我們在一線使用 Fulvestrant 封鎖荷爾蒙受體,或是用 Palbociclib 抑制 CDK4/6 時,腫瘤細胞就像一隻狡猾的球隊,立刻啟動了適應性的防守轉換。
具體而言,單獨壓制其中一條路徑,往往會反向誘發 PAM 路徑的代償性活化。在超過 30% 的乳癌病例中,更伴隨著 PIK3CA 基因的活化突變或 PTEN 基因的缺失。這使得下游的 mTORC1 與 mTORC2 全面解鎖,進而透過 4EBP1 重新活化 Cyclin D1 的轉譯。這就像是在防線上漏掉了對方的靈魂中場,讓腫瘤細胞得以重新啟動 CDK-RB-E2F 軸心,讓原本卡在 G1 期的細胞週期再度向前推進。 這解釋了為何單純的「雙聯療法(Doublet)」在經歷 72 小時後,常常會觀察到 pRB(磷酸化視網膜母細胞瘤蛋白)以及 Cyclin D1 的水平出現反彈。腫瘤細胞藉此重獲細胞增殖與細胞存活的能力,同時大幅調整其葡萄糖代謝與蛋白質合成的模式,以支持其在惡劣環境下的生長需求。
解決方案
Gedatolisib 作為 Class I PI3K 全亞型與 mTORC1/2 的多靶點激酶抑制劑,透過「三聯療法(Triplet)」展現出顯著高於單藥或雙聯療法的抗腫瘤效能。
既然腫瘤細胞懂得打團隊戰,我們的臨床策略也必須從「人盯人防守」升級為「全場區域聯防」。2025年發表於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olecular Sciences 的一項功能性分析研究,便為我們提供了強而有力的藥理學依據。這項研究探討了 Gedatolisib 聯合 Fulvestrant 加上或不加上 Palbociclib 在乳癌模型中的細胞與分子效應。
從足球、棒球到籃球的完美協同
為了讓大家更容易理解這個複雜的「三聯療法」機制,我們可以借用大家熟知的現代運動賽事來打個比方:
- 足球場上的「高位逼搶(High Pressing)」: 如果把腫瘤細胞的生長比作對方的進攻,Fulvestrant 就像是逼搶對方的邊鋒(ER),Palbociclib 則負責盯死前鋒(CDK4/6)。但如果對方擅長快速長傳,中場的組織核心(PAM 路徑)依然能夠把球送到危險區域。Gedatolisib 的加入,就像是一名具備頂級協防能力的防守型中場(全靶點 PAM 抑制劑),他一個人就封鎖了 Class I PI3K 的所有傳球路線(包括所有亞型),同時切斷了後方支持的 mTORC1 和 mTORC2 雙核發動機。這場「全場高位逼搶」,讓對手在組織階段就全面癱瘓。
- 棒球場上的「滿壘三殺守備(Triple Play)」:
當腫瘤細胞試圖透過多條路徑同時推進(一壘有 ER 訊號、二壘有 CDK 活化、三壘有 PAM 突變代償),傳統的單藥的治療頂多只能造成一人出局。然而,當 Gedatolisib、Fulvestrant 與 Palbociclib 三者同時上場,便形成了完美的內野防守極限聯動-先觸殺一壘、再傳二壘、最後成功刺殺三壘。這種「三殺守備」,直接沒收了腫瘤細胞企圖利用耐藥性得分的機會。
- 籃球場上的「包夾戰術與口袋防守(Trap & Pocket Defense)」: 單純使用 Palbociclib 時,腫瘤細胞就像擁有頂級切入能力的明星後衛,會利用擋拆(Crosstalk 代償)繞過防守,透過 PAM 路徑傳導完成得分。而「三聯療法」則是祭出嚴密的口袋包夾-不管腫瘤細胞想走左路的雌激素軸心,還是右路的激酶軸心,最終都會被 Gedatolisib 與 Fulvestrant/Palbociclib 強制包夾在底線死角。此時,腫瘤細胞的細胞週期進程被全面封死(G1 期徹底卡死),除了「失誤出局」(步入細胞凋亡,Apoptosis),別無他路。


細胞與體內實驗的數據實證
這項研究不僅在理論上成立,在多項體外(in vitro)與體內(in vivo)實驗中也得到了扎實的數據支持:
- 全面瓦解適應性抗藥: 在 MCF7(PIK3CA 突變型)與 HCC1428(PIK3CA/PTEN 野生型)細胞株中,三聯療法成功抑制了 palbociclib 治療後常見的 CDK-RB-E2F 路徑重組與 Cyclin D1 反彈。不論細胞是否帶有 PIK3CA 突變,這項策略都展現了高度的一致性。
- 多重細胞功能的深度抑制: 透過 OPP 轉譯結合試驗與葡萄糖攝取測定(Glucose Uptake Glo assay),證實三聯療法能更有效地切斷腫瘤細胞的後勤補給,使其蛋白質合成速率與乳酸產量(Lactate Production)顯著下降。
- 體內模型中的持久消退(Durable Regression): 在 MCF7之異種移植(Orthotopic Xenograft)小鼠模型中,三聯療法在給藥 20 天內即讓腫瘤縮小至極低體積,且在停藥後高達 70 天內皆未觀察到腫瘤復發,其腫瘤生長抑制率(TGI)高達 132%,顯著優於單藥或雙聯對照組。
- 抗藥後模型的逆襲能力: 即使在臨床模擬中,將細胞長期培養成對 Palbociclib 抗藥(PalboR)或對 Fulvestrant 抗藥(FulvR)的細胞株系,Gedatolisib 領軍的三聯療法依然能顯著阻斷 DNA 複製(EdU 結合率顯著下降)並誘導顯著的細胞死亡。
結語
Gedatolisib 三聯療法為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陰性晚期乳癌患者的一線或二線治療提供了強大的分子機制支持,目前正透過多項臨床 3 期試驗(如 VIKTORIA-1 與 VIKTORIA-2)進行臨床實證。
總結來說,腫瘤細胞的抗藥機制是動態且多維度的。正如同一個沒有破綻的冠軍球隊需要全方位的戰術防守,我們在面對晚期乳癌的抗藥挑戰時,也必須打破過去單點突破的思維。
Gedatolisib 作為一個能同時封鎖 PI3K 所有亞型及 mTORC1/2 的「全能防守中場」,透過與 Fulvestrant 及 CDK4/6 抑制劑的三聯協同,在實驗室中展現出了擊敗耐藥腫瘤細胞的實力。目前,兩項關鍵的第 3 期臨床試驗-VIKTORIA-1(針對 CDK4/6 抑制劑治療失敗後的二線治療)與 VIKTORIA-2(針對初治患者的一線治療)正在積極開展中。這項精準的「運動員級聯防策略」,非常值得我們臨床醫師持續關注,並期待它能在未來轉化為延長患者無進展生存期(PFS)的實質臨床獲益。

Functional Analysis of the PI3K/AKT/mTOR Pathway Inhibitor,
Gedatolisib, Plus Fulvestrant With and Without Palbociclib
in Breast Cancer Models
Int J Mol Sci. 2025 Jun 18;26(12):5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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